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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正欣赏镜子中自己精致的山羊胡和寸头时，写字台上、床头边、卫生间里的电话同时响了，他娘的吵死了，我拧起卫生间里的电话机。
“行动吧。”听筒里是一个大汉的声音，“带上家伙走安全楼梯上B8800，他在房间里。”
“收到收到，这就行动。”
我挂断电话，打开写字桌上一台建筑解构器，事先研究这玩意儿怎么用花了我好几天时间，这些个脑浆里能长出金子的设计师们就不能把东西弄得更简单点吗？我将它贴上墙壁，解构器的屏幕上迅速生成了酒店的全景布局图。电梯和走廊等，许多地方显示处于摄像头监控中。为确保任务成功，这次秘密行动需要走安全楼道。我的房间在B4707，而秦博士在B8800，就算酒店布局上一些楼层号存在设计上的故意缺失，但看这架势，似乎我仍要从47楼徒步爬37层楼800多步阶梯上到88层进入B8800房间，然后才能掏出手枪对着秦博士的脑门儿正中央嘣一枪。
我合上眼深吸一口气：妈的，得累死我。然后睁眼出门，径直走向安全出口。
——乍一想真像他妈在演老掉牙的黑帮电影，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，我这个至今一事无成的花花公子，现在正腰里藏了把手枪，身着一身土里土气的酒店客房制服，偷偷爬安全楼梯要去堂堂正正嘣掉一位大人物的脑袋！
没办法，谁让秦博士摒弃道上大人物们惯于退居幕后、默默无闻的工作作风呢——攫走集团贵重资产秘密和国家机关接触，想玩儿人间蒸发？
这两年我混得惨不忍睹，简直可以说是掉进了耗子窝，不得不沦为别人当枪使的工具。声名远播的秦博士今天栽到我这种亡命之徒的手里，那也只怪他脑子犯蠢，怨不得我。
一阶一阶的楼梯爬得我很吃力，抬头看楼层数字，才到第51层，还不到整个进度的六分之一，而我开始气喘吁吁：
我读书时成绩差是差了点，原本还挺喜欢瞎蹦活儿的，但进入大学后我就变得不好动了……运动个屁，爹妈好不容易把我送进去，不好好整把活儿上个屁的贵族大学……我难得再看体育赛事，几乎不再去球场打篮球，宿舍那帮龙阳君，还整天娘里娘气说我搁阳台的足球服发霉了也不扔；我甩了花钱就像他娘来了月经，还动不动跟我吵架的几任女友，自己到学校外租了一间公寓瞎混，专业课偶尔翘掉，选修课一概不去。网红美女主播成了我忠实的伴侣。
我突然一阵反胃……有惊无险毕了业，在老爸的帮助下进了一家不小不大的软件公司。每天好个几小时让我坐电脑前捣鼓那些AI机器人的动作反馈数据——无聊透顶！一开会领导满口战略决策、宏观理念、狼性文化、国家竞争力，而另一边却对像他妈捅了马蜂窝的客户投诉置之不理。一群和我一样的堕落分子一搭话就叫去喝喝吃吃，这就是我需要跻身进的现代文明的标准图腾？大街上豪车轰鸣的发动机声叫得一辆比一辆自以为是，那帮从来只看重我家钱袋子的朋友在车内和他们的机器人“老婆”，高智能“女朋友”，机器人“老公”腻死人。然而摸B巷[1]那些女人和越来越多的男人们为揽生意，个个浓妆艳抹、招摇过市，我只得咬牙切齿干瞪眼，唉，我感到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，不应该只是替人收集分析屁用没有的机器人数据，直到哪天我发现自己也被某个傻里傻气的胖头肥崽编写进程序里；
我离职加入创业大潮，硬是逼老爸给了一笔钱成立了一家互联网音影公司，很快就招到一众年轻漂亮的靓妹，打算大干一场。她们好些人来自我听都没听过的地方，除了让我惊讶中国原来有这么大之外，荒诞的是她们对钱和漂亮的衣服几乎没有抵抗力，工作时她们在摄像头前冲不认识的男人装疯卖傻，从他们手中哄走大把票子。下来后，我当然对她们更没有“心慈手软”，银子票子女子，我每天看见这些个小贱人站在对面急不可耐地向我招手……一段时间以后我才清醒到我玩儿上头了，悬在我头上的一把刀掉了下来，女人都是情绪化的，一个挺有种的女人告发了我，客户群带着现金流离开了我辛苦搭建的平台，手下那些女人逐渐吃不饱饭各奔东西，给我留下一堆烂摊子。我发现我的缺点不足以引导我真诚的野心，我很快就破产了，一败涂地，除了身上残留一些她们其中一些的余香外，我一事无成。
我越想越气，这个狡猾的秦博士，会议地址选安保工作密不透风的洪都科技城，要我这个弱不禁风的马仔爬37多层楼才能一枪打穿他脑袋。该死的秦博士，那今天我就在只有你一个人来参加的会议上给你送终。
——我上气接不来下气爬着楼梯，59层……62层……我的父母在德国相识，我自小会说德语。德国人的科技论述，德国人的哲学著作，青年时期我简直爱不释手。很多人说我儿时聪颖过人，教育环境得天独厚，还拥有难能可贵的率真。可不是吗，我时常幻想自己成为第二个爱因斯坦，自己就是歌德，是黑格尔是尼采，他妈裹在被子里高兴得觉都睡不着，现在想想，那时候真是可笑得幸福。只有身在伟人著作中得人，才会这么幻想。可许多年过后，我却在摸B巷最豪华的酒吧里——我明明连名字都没什么印象的酒吧——把那个胆敢在我面前充阔爷的傻缺送进了地府，为了酒吧一个最新到店的AI陪酒女，她搭载翡翠科技最新上市的Linking，简直让人癫狂。为此我的下巴也被那个傻缺轻微打歪了，不过我的山羊胡恰到好处遮盖了外人的视觉。法院最终以防卫过当罪，送我吃了十几年牢饭。出来后，老爸说我是家族抹不去的污点，我改名换姓成“胡安”，从此远离爹妈……从富家子弟退化到地痞流氓，再到一个手上染过血的恶人，他娘的恶人就恶到底吧，最后的最后，经济上的窘境让我寸步难行。走投无路的我投了一份应聘“德语工程师”的简历，说是卖仿生义肢给德国公司，可现在我却在做爬37层楼去杀人的事。
——一阶一阶别无两样的台阶晃得我晕头晕脑，我的意识变得稀薄、头晕目眩、冷汗打湿我的后背，我想呕吐。唉！我完事儿后马上就泡温泉去，指着哪个大胸翘屁股的女服务员的鼻子，管他娘的是人是机器，就要她——对，就要她——为我提供各种奇奇怪怪的服务，可是，现在即使真有哪个妖艳货色就站在我面前，我想我他娘也干不进去，恐怕还会被那自以为是的小贱货厌弃我这虚弱的身体。
——71层，我的体力几近透支，我不能停下来休息，耽误了刺杀秦博士的最佳时机导致任务失败，回到组织后我恐怕死无全尸。特别是“先生”因这场突如其来的事而大权旁落的关键时期——去他娘的“先生”——近年来“先生”出个事就跟他妈发生了地震一样。但中国现阶段不能失去“先生”，哪怕地痞流氓都明白这个道理。
……75层，我已经无法控制我的意识和双脚，耳鸣目眩，胃里翻江倒海，我终于忍不住扶在墙角吐了出来，从鼻子、嘴巴接二连三喷吐出的饭菜叶喷了一地，溅到我精致的山羊胡上，滴落在了我漂亮的领结上。我顷刻食道痉挛，大肠作响，眼泪直流——妈的该不会我也得了吐吐病吧。
我为什么要遭这可憎的人生呢？
呕吐过后，体力稍许恢复，脑袋变得轻盈，我擦嘴擤擤鼻子，继续执行任务。79层，我真想把痛得简直快要错位的小腿和屁股按在其他什么人身上。对，就安到秦博士身上，让这个自作聪明的家伙好好体验体验。81层……85层……我终于推开了88层楼道的安全门，看到B8800的房间门外放着早已备好的客房手推车；走道上空无一人，监控摄像头应该早被侵入后给关掉了。
我把枪藏进手推车白色大抹布下面，轻敲三下门：
“Good
afternoon，Roo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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