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6.百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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鸡鸣时卫三便惊醒了，他匆匆穿了衣服到史云居住的屋子外喊他。屋里的小女儿抱着家人换洗的衣物道：“卫哥哥，史哥哥去田里了。”

卫三不放心，又看了眼马见还栓着，这才去问那抱着盆子的小女孩，“你可以带我去田里吗？”女孩摇了摇头，“我要先去洗衣服，然后回家做饭，我可以告诉您我家的田在哪里。”

“好吧。”卫三道。

“溪水和我顺路，我们可以到半路上在分别。”女孩儿道。

卫三看了她一眼，“你能先等等我吗？我要去洗把脸。”女孩同意了放下盆子，催促他快些。

卫三用冷水洗了，胳膊上出了层疙瘩。他虽也能过军中的日子，不过自幼生长在宫廷，他习惯了洁净，洁净的衣饰、洁净的屋子，洁净的自己。

他洗着，“不会迟的，我给你拿着盆子，你往前面走就是。”洗完了，卫三果真端着盆子匆匆走，那姑娘就在前面带路，卫三看她年纪不大，不过八九岁的样子，心里起了怜悯，关切道：“你多大了，应该在家学习字，做些女工才是。”

那姑娘脚走得飞快，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，嘴上还利索道：“卫公子我不小了，十一了，在过几年就该嫁人了。我弟弟在家都要剥豆子、洗菜叶呢，读书得去镇子里呢，过两年看看能不能攒些钱，他大了自己走去呢。”

刘据想起这是百姓人家，便也无话了。等到了溪边，那女孩指了路，只一直往前走就是他们家的地了。卫三看了眼溪边的妇女，便匆匆往前走了。

那溪水便传来婆婆的问询，“大姐那是你们家的亲戚吗？成亲了吗？”

卫三脚下生风，不知为何走得更快了。

走了半盏茶的时间便见史云在田里播种。

他光着脚，半身都陷在泥里，腰间系着个袋子，边撒种子边和那家的主人说话。

卫三寻到了熟人，心底一安。在田边喊道：“史云，我来帮你。”

史云忙让他别来，自己从田里出来，上了岸，膝盖上下已全是黄泥了。

“你别去，撒种子是要看好的地方的，别撒错了浪费了地方，人家靠这个吃饭的。”

卫三喃喃，他是不会这些，又看史云自己去了树下的陶罐找水喝，仿佛自小就是农家子弟。

卫三也只好随他在树下坐了。

“卫公子咱们都不如这田里的百姓，不事生产的，每天都想着不劳而获的事。你卫家也起于奴仆，你舅舅年轻时也放过牛羊，到了你这一辈就只剩下金玉之乡了。”

“若你舅舅绝不会抛下大军擅自到此的，这不是做主帅的样子。”

卫三看他，“萧何月下追韩信，我不是我舅舅，不需要做大将军。”

“万事之师在于民，你不必为太子求贤，更不可求民，东宫之事在于安，但太子心中要有民。”

卫三看着史云，只觉两人想到一处，但他并不如他知民。请教道：“先生，民为何事？”

史云摇摇头，他还不明白，索性也说得更明白了，“太子是天子之子，只有天子要其子才能为太子，天子才是百姓之父。卫三，太子只要侍奉好天子即可，多的也不必学。”

“可是臣子也要......”

“今上不喜欢便不能。”史云打断他，静静看着眼前的田地，卫三此人有些像她少时，说什么也不听，讲什么也不干，修书或许需要此等心气，为政却要先灭一灭。

“我不知道太子是何为人，但我劝你还是别去太子处，随卫大司马在磨练几年吧，有卫司马太子无咎。”史云冷着脸，又下了水田去干活。

刘据站在岸上，他已躲了一年，到底还是要回长安去做太子的。史云说，他不需知民，只需知父，他明白。

刘据叹气，可他就是做不到知父啊？为何要让他重生在汉朝呢？

他不敢去见卫后，血淋淋的梦里就藏着卫氏一族的覆灭，他做不到屈从。

扶苏算着手里的西域，算着长安城的南北军，后要有退路，前还要有倚仗，可是南北军将领就算出自他舅舅名下又如何，到底最后还是没有助他造反。

想起末年百姓的变乱，刘据实在不想等到那后面，今上又一日一日地衰老，迟早还是要走到那一日的，他不能等着。

史云忙了一个上午，那屋里的女儿带着弟弟来给他们送饭，不过是碗好些的米，一碟子野菜，卫三将就着吃了。他们又劳作了会，这才回去。

史云带着卫三走在后面，慢慢说起这田里的作物、四时的变化，末了又劝他回去。卫三摇头，执意要和他一起，又听史云要回长安，更是不肯离开。

等回了家，天生还没晚，这家人又拿出便的农活来做。史云就坐在院子里教起那女孩子写起自己的名字来，卫三便也教那弟弟自己的名字去。

那女孩儿大些，好教些，史云已教了许多字，那女孩说是要私底下教给弟弟。

史云便换了方式，直接教她背起来，也不讲什么了，只认得就行。

“张家的，你们家今年的劳役费是交还是不交？”

屋外的小吏直接进了来，这家的主人忙和那小吏打着招呼，又让妻子送了茶水来。

“大人啊，我上个月不是交了吗，咱们家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，就我这一口劳力，儿女都还小，女儿还得攒嫁妆。”

卫三默默听着，史云拉住他的手，带他到一旁去，这是人家的家事未必想他们两个外人听。

那院子里的一儿一女都站在院子里，女儿喊着那大人的名字，随母亲一起站着，男孩还小，躲在母亲身后，一家子都知道世道不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