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高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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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代月斋回到代府的时候，天色已晚，整个代府静悄悄的，每个院子也都黑洞洞的，大家似乎都睡的很沉实，除了偶尔巡逻护院的影子和梆子声叫人心慌一阵以外，只有漫天的星子还在闪烁着寒光。

待客的大堂内还点着两站红色纸灯笼，正暗暗地发出幽红凄冷的光。

堂内正中心的太师椅上坐着代中益，他表情凝重，沉默无语。两边分别站着李氏、代月华和代月雁，各人眼中或怜悯不忍，或幸灾乐祸，各自不一。

代月斋默默顺着沾着湿气的青石板走到台阶之前，方才踏上第一个阶梯，代中益便扯了扯面皮，开了口：“许家来人了，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。”
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
代月斋说，慢慢地抬起眼眸看向代中益。

代中益站起身来，将手中的一封小帖拿起来，说：“许砚存已经赴京赶考去了，这是他给你下的帖子。他愿认你为义妹，从此永结亲友之好，再无男女之情。这门婚事……许家退了。”

代月斋脸色骤然一白。

许老太太以往与代月斋交往太过亲厚，许多人已经默认许砚存将来的妻子就是代月斋。如今代月斋名声损毁，许家若是想要悔婚，也需要找名头来应付许老太太与代月斋的关系，义兄义妹是最合适不过的了。

大宋朝重伦理，这样一来，就算是彻底断绝了代月斋与许砚存的可能。

即便代月斋以后能见到许砚存说清原委，一切也都再无可挽回了。

“虽然如此，但许老太太说那箱子头面还是留给月斋你的。那可是箱子好东西呀，可值不少银子呢，也算是许家对得起你了。”李氏假惺惺地说。

“唉，事已至此，我们家无话可说。”代中益缓缓走下台阶，在路过代月斋身边时，他顿了一下，然后开口，“这些日子你就安心在家中待着，没事就不要再随意外出走动了。至于你往后的前程，你母亲会为你操心的。”

说罢，代中益将手中的小贴交给了代月斋，离开了。

代月斋却攥紧了手中的帖子，紧紧闭上了双眼。

李氏也跟着代中益身后，但在走到代月斋身边时，她捏着帕子笑道：“月斋你放心，怎么说咱们也有一场母女的情分，即便你往日里工于算计，如今又名声有损。但作为代府里的大娘子，我也会为你寻一门好婚事。”

常妈妈和彩云、倩云三人敢怒不敢言。

李氏能有什么好婚事？

只有残疾、鳏夫、老翁……

那才真叫毁了代月斋的一辈子！

代月雁更是得意洋洋。

在马车上鼓起勇气推代月斋的那一把，真是她平生里做过的最重要的决定。

只有代月华欲言又止，最后还是驻足问道：“二妹妹，你还好吗？”

代月斋睫毛微颤，缓慢睁开双眼：“……我还好，只是有些累。”

说着，她也不管代月华是否回话，转身便往初月院的方向走去。

只是才一步，她身子猛然一晃，差点栽倒在地。

身边的人都吓的去扶她，但代月斋一个个将她们全部推开，口中不断重复：“我没事，我没事，我真的没事……”

她勉力自己站起来，跌跌撞撞的往初月院走去。进了房间后更是将门全部反锁，任谁敲也不理，只失魂般地往床榻上一躺，任凭自己睡去。

……

时间流逝，渐渐的入了夜，月亮藏进了云层里。寒风卷席着雪片，呜呜作响。雪光映窗，枯枝摇曳，疏影清浅，冷的彻骨。

黑影再度翻窗进入代月斋房间里，直接走到了床头。

只是隔着一层纱帐，他也能看见代月斋因为睡眠不安而蹙起的眉心，脸上斑驳的泪痕，以及光洁白皙的额头上，一层薄薄的冷汗。

黑影想伸手去为她拭去腮边的泪水，但手伸到一半又克制似地停下，只敢轻柔地为代月斋拨开了鬓角处被汗水沾湿的黑发。

寒风吹打纸窗簌簌作响，黑影才察觉房中即将熄灭的碳火，他拿出自己随身佩戴的火折子，吹燃了扔进去。

待到房间里渐渐暖和了，他才又走到代月斋身边。

但代月斋的眉心还是没有一刻松动，依旧是紧紧蹙着的，仿佛陷入了极深极深的梦魇，一声声极为细微的呼喊，从她的唇齿中溢出来。

黑影顿了下，还是俯身下去，听：

“娘……娘……”

代月斋吸着冷气，脸色惨白，胸口不安地起伏。

“娘……娘……娘……”

黑影眉心忍不住狠狠拧了起来，他垂下眼眸，视线落在代月斋的脸上，抬手在她额头上按了一下。

烫的，还是发热了。

黑影抿了抿唇角，重新站直身体跳窗出了房间。

他从胸口里掏出一方绣着几抹浮萍的帕子，装了些雪块进去，细细地包好后走到代月斋床前，将手帕放在她额头上，进行冰敷。

雪块太凉，敷一段时间就需要拿起来，以免冻坏了代月斋。

于是黑影每隔一段时间，就伸出手探探雪块温度，等到雪化的差不多了，又站起来去屋外捧新雪，复又进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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